杰里·斯隆是个什么样的人？

“没人敢跟杰里打架，因为你知道那样做的代价太大了。即便你侥幸赢了他，赢了现在这个岁数的他，把他摁倒在地打中了几拳，可同时，你很可能会失去一只眼睛、一条胳膊，甚至你的蛋蛋也会被踢碎，身上不可能有任何一块完好的地方。”

前任爵士总裁弗兰克·雷登评价老友的这段话，可能是对杰里·斯隆性格最完美的描摹。他没有天生神力，没有孔武身材，但却是NBA历史上公认最强悍的斗士。

2019年7月，这位77岁的斗士依然屹立在战场上。

当然，这或许是杰里·斯隆人生的最后一战了。

斯隆生来强悍，因为生活的重压，从出生那天开始就逼着他，没有留下任何退缩的余地。

1942年，小杰里呱呱坠地，成为了斯隆一家的第10个孩子。父亲在他4岁那年就不幸离世，可想而知：单亲妈妈要如何才能以一己之力照顾10个小朋友？斯隆家的每个孩子都被迫变得早熟。杰里·斯隆孩提时代的每一天，是从凌晨4点半开始的。

在一个又一个星光熹微的凌晨，杰里·斯隆会早早干完自己那部分农活，然后步行3公里多赶到学校，因为只有这样，他才能赶上每天早间学校篮球队的晨练。当然在球场上，他也表现得比其他所有人都更凶狠。

农村孩子斯隆高中毕业后，没有被任何大学篮球名校看上，但委身在NCAA二级联盟的伊万斯韦尔学院并不会磨灭斯隆的斗志。他率领伊万斯韦尔两夺NCAA二级联盟全美冠军，以至于这所学校的后来人口口相传：是斯隆让全世界知道了这所学校的存在。

当然，伊万斯韦尔也让斯隆收获良多：他在这里遇到了人生的另一半波比，也从这里走向了NBA的舞台。

当时NBA的巴尔的摩子弹队显得对斯隆诚意十足，在1964年和1965年先后两次选中他，最终斯隆以1965年首轮第4顺位的身份远赴巴尔的摩，却发现这里的竞争环境比他想象得更为激烈。

一年时间倏忽而过，属于斯隆的人生转机悄然出现了：他的故乡伊利诺伊州拥有了一支全新的NBA球队，那便是芝加哥公牛。每逢联盟里迎来新球队，组建阵容总还是老规矩：联盟原有球队会建立一个8人保护名单，其他球员均可供新球队遴选。杰里·斯隆的菜鸟赛季，场均得分在子弹队仅仅排名第12位，球队自然放他去参加了公牛队的试训。

这次试训在芝加哥的北部中心学院举行，斯隆为之拼尽了全力，他说：“我真希望能够留在这支球队。”公牛队的资深跟队记者，《乔丹法则》的作者萨姆·史密斯后来曾经评价道：斯隆会这么说，并不是因为他缺乏天赋、缺乏自信，只是人生的课堂一直教会他一个道理，很多事情都不归自己说了算，没有人是不可取代的，所以你必须为每一个机会拼尽全力——这便是杰里·斯隆的人生哲学。

拼尽全力的结果便是，杰里·斯隆成为了公牛历史上第一位选中的球员。1966-67，公牛队史第一个赛季，他场均17.4分9.1篮板，入选NBA全明星阵容。

斯隆被后来人送外号“The Original Bull”，你可以理解为“公牛祖师爷”，用更时髦点的话来说，当时的他是真正的Young OG。

再强调一次，萨姆·史密斯是篮球历史名著《乔丹法则》的作者。但在2009年篮球名人堂新一批成员登堂入室之际，他提笔为公牛队官网撰写了一篇文章，开头是这样的：

“本周五，‘芝加哥公牛先生（Mr.Chicago Bull）’将正式进入奈史密斯篮球名人堂。是的，迈克尔·乔丹的名字也在其列，但‘芝加哥公牛先生’却是杰里·斯隆。在芝加哥，当然没有任何人的成就能够和90年代的迈克尔·乔丹与菲尔·杰克逊相提并论。但杰里·斯隆，蕴藏在他那185磅身躯里的坚毅果敢，比其他任何人、任何事都更能代表芝加哥公牛。”

1966年建队以来，公牛是NBA史上唯一一支从未更换队徽的球队，这样的特立独行彰显着他们骨子里的硬气，而这样的硬骨头作风，一切都自杰里·斯隆始。先后效力公牛队10年，斯隆成为2届全明星球员，4次入选NBA最佳防守阵容一队，因为这一切成就，也因为他建队元勋的特殊身份，在他退役仅仅2年后，公牛队就将斯隆的4号球衣高挂起来。

他是公牛队史选中的第一人，也是公牛队史第一件退役球衣的拥有者。当然如各位所知，他和这支球队的纠葛，还会继续。

退役后的斯隆很快转向教职，起初自然也还在公牛队就任。仅仅担任了1个赛季的助理教练，他就被拔擢为球队主帅，可担任教练似乎比他想象得要更困难，对斯隆来说最难的便是情绪管理。

“我最失败的地方，大概就在于我的脾气，”回忆起执教公牛的时光，斯隆日后坦然承认错误，他发狂的时候，曾经在更衣室里曾经抄起一把椅子砸了出去。但他也解释道，“因为对我来说，我很难接受球员们竟然会不努力打球。我完全理解，大家有时候会疲劳、会生病、会遇到来自家庭的各种麻烦，这都可以接受。但有些球员上场以后，表现出一副完全没兴趣把工作做好的态度，那真的不能接受。”

担任主帅仅仅2个半赛季，队史元勋的地位也无法拯救自己，斯隆被公牛队炒了鱿鱼。在爵士队，他退回到助理教练的位置，向前NBA年度最佳主帅弗兰克·雷登（下图右）学习执教艺术。但指望斯隆改变他的处事原则？别做梦了。

雷登在1988年赛季开始未久时把爵士队郑重交给了斯隆，事实证明，雷登不仅有谋断之才，更有识人之明。一段在大雪山里书写的传奇，就此拉开了大幕。

杰里·斯隆并不是恶魔。他在生活中有着温柔的一面，在盐湖城想放空自己时，他就会开着一辆厢式汽车四处转悠，因为还总戴一顶棒球帽，他曾经被街边的一位女士误认为拉活儿的司机。对方一招手，斯隆还真停下了车，这位女士就钻进车就说要往机场走，老爷子乐了：“我本来是没打算往那个方向走的，不过您要是想去的话，我也可以走一趟。”

包括和妻子波比，斯隆也与之数十年相濡以沫，尤其是陪妻子一起经历了十多年对抗乳腺癌的生活。可一旦谈到篮球，杰里·斯隆就会完全变了一个人——他对待篮球，就如同一场战争。

在弗兰克·雷登的全力支持下，斯隆将自己的气质完全注入了爵士队，马龙、斯托克顿这两位选秀都不在前10顺位的球员，成为了NBA最无往不利的双人组。尤其在身材矮小的斯托克顿身上，斯隆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初驰骋疆场的身影：“我告诉你们，在为球队效力的19年里，斯托克顿从未败给过爵士队的自杀式训练，好吧，也许只有那么一天，那天他生病了，最后跑到了倒下为止。”

就这样，犹他爵士队在斯隆麾下一日日走向强大。终于在1997年，带着常规赛64胜18负的战绩，他们队史上首次闯进总决赛，对手偏偏就是：芝加哥公牛。

一切仿佛宿命的安排。

迈向总决赛前，杰里·斯隆仿佛已经做了视死如归的准备。他对媒体陈词道：“我们这些球员，多年以来都在承担着骂名，认为他们一直没能达到应该达到的成就，可我总说，竞技体育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不断尝试。我们这支球队，会成为不断尝试、永不止歇的最佳代表。”

不管是马龙斯托克顿，还是该死的食物中毒，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得了迈克尔·乔丹。

爵士成为了20世纪90年代公牛王朝建立过程中的又一个殉难者，杰里·斯隆一半开玩笑一半倔强地告诉媒体：“其实在我的巅峰时代，我觉得自己是能够防住乔丹的，因为……那时候他才12岁。”

可和此前那些倒下的球队：湖人、开拓者、太阳、超音速……和他们不同的是，1997年的失败并未能打垮爵士，他们果然像斯隆所说的那样，开始了不断地尝试。次年他们以62胜20负的战绩卷土重来，而且依靠常规赛对公牛的横扫取得了总决赛的主场优势。

但理所当然地，即便如此，也依旧没有人看好爵士队。

在主场以88比85先声夺人后，爵士队随即在1998年总决赛里连败3场，其中包括一场54比96史无前例的惨败。但随着总决赛G5，爵士终于以83比81拔下一个客场后，形势变得微妙了起来——虽然带着2比3的大比分落后，可总决赛剩余的比赛全都将回到盐湖城三角洲。

这里，是90年代全NBA所有客队闻风丧胆的魔鬼主场。

足足5000名球迷来到了盐湖城机场，他们仿佛迎接英雄一般，欢迎带着希望归来的爵士队。杰里·斯隆为之所感，向着这座城市发出了令人动容的战斗宣言：“我坚信，只要你敢迎难而上，就永远都会有获胜的机会，从我进入联盟的第一天起这就是我的态度。从未有任何一场篮球比赛，在开始前我就认为自己会输，这才是球场上最了不起的事情。记住，在对手用铁锹挖土把你彻底埋葬之前，你就依然有机会取胜。”

迈克尔·乔丹那一记让时光停滞的中投，如冰水一般浇凉了盐湖城的热血。但杰里·斯隆的演讲如同一篇战斗檄文，理应被镌刻在NBA的历史里。每次读到他那些掷地有声的话语，你是不是也会想象：如果在战时，杰里·斯隆一定也会成为最了不起的将军，他的智慧、他的风骨、他的令行禁止，简直天生就适合带兵打仗。

还是弗兰克·雷登，这位对斯隆来说亦师亦友的长者描绘得更妙：“你们肯定会觉得我在开玩笑，但我要告诉你们，我亲眼目睹杰里·斯隆参加过阿拉莫保卫战，他还参加过南北战争的哈普斯渡口争夺战，以及珍珠港海战。”

在和平年代，杰里·斯隆锻造出了一支竞技场上的铁军。在爵士队执教的23年时光，他虽然从未当选过NBA年度最佳教练，爵士队的胜率却也几乎从未跌破过50%。

好吧，只有一个赛季例外。

2004-05赛季，爵士队仅仅取得26胜56负。但他们在乐透抽签中拿到首轮第3顺位，似乎有机会因祸得福。随后杰里·斯隆力排众议，他放过了被所有人看好的克里斯·保罗，用这枚探花签选中的人，便是德隆·威廉姆斯。

没有人能料到，这竟是一出悲剧的开始……

爵士队原老板、杰里·斯隆最坚定的支持者拉里·米勒在2009年去世，为随后的变故埋下了伏笔。德隆用他日渐出色的赛场表现证明了杰里·斯隆的眼光，可超出斯隆预计的是，德隆内心的那个“自我”也在随之一起膨胀，和上一位犹他的超级控卫不同，德隆对斯隆的训练安排和严格要求心生怨怼，球队头牌明星与铁腕主帅之间的矛盾变得日益激化。

米勒家族的继承者们，包括时任爵士队掌舵人凯文·奥康纳，他们都认为爵士当时战绩尚可，所以对球队的内部问题完全不以为意，这样听之任之的态度，最终导致了2011年2月一系列变故的发生：当德隆向管理层要求换掉杰里·斯隆后，斯隆和陪伴他23年的助手菲尔·约翰逊主动宣布辞职。

告别的发布会上，斯隆泪洒当场。记者们追问是否是德隆逼迫老帅离开，斯隆淡淡地回应：“不，我自己逼自己离开的。”很显然，这不过是为了保全球队最后一点颜面的说辞，正如卡尔·马龙所说的，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杰里·斯隆退却的，他无法理解那些晚辈到底都干了些什么。

连续执教犹他爵士队23个赛季，总计取得1223胜，斯隆带着NBA前所未有的一张成绩单，告别了他深爱的爵士队主帅岗位。

斯隆辞职两周以后，这才幡然醒悟的爵士队立即送走德隆，却为时已晚。

退休后的斯隆，他的人生依旧无比硬核。老爷子开始专心收藏拖拉机和古董家具，得闲的话就和户外专家托尼·阿博特进山猎鹿。

据阿博特说，斯隆进山时也会选用一些古董猎枪，但并不妨碍他骁勇依旧。“他用那杆枪击中过300码开外的驯鹿，我至今不知道他如何做到的，当然更神奇的是还有一次，一头鹿意外地朝着我们加速冲来，杰里没有半点犹豫就挡在了我身前，然后间不容发地开枪击倒了那头鹿。打完之后他还跟我说，‘这可比防一次快攻容易’。”

老爷子依然如此强悍，可不知是否因为离开了篮球一线岗位，杰里·斯隆不再是那个精力旺盛的主教练，两个前所未见的敌人逐渐找上了他：这两个可怕的对手，一个叫帕金森，另一个叫阿兹海默。

很多老人都败给了这两个对手，尤其是该死的阿兹海默症，会在人的意识里放进一块橡皮擦，他使劲地擦拭着你过去的每一寸记忆，直到让你彻底忘记自己是谁。

老爷子，你还记得吗？

那些每天凌晨4点半起床的时光，还有那个你在伊万斯韦尔校园里遇见的姑娘。

老爷子，你还记得吗？

有三个地方为你挂起了退役球衣，伊万斯韦尔的52号、公牛队的4号、爵士队的1223号。那是你执教的胜场数，其实你本不打算接受这一切，可最终还是同意了球队的要求，好在奥巴马那天都专门给你寄来了手写信函。

老爷子，你还记得吗？

那些金戈铁马，气吞万里如虎的岁月，克里斯·韦伯看到你的双眼直往后退；还有你永远激昂的语调，你告诉全NBA，斯托克顿和霍纳塞克就是最好的后场组合，“因为身材的差异不重要，内心的差异才是决定性的”；

老爷子，你还记得吗？

在2017年，逐渐在NBA无球可打的德隆，终于找到你低头认错。就像当初爵士队用退役球衣致歉一样，这一次你也选择了原谅德隆，是因为你不再那么好斗了吗？或许并不是，只是因为，他们并不是你人生的对手吧。

美国时间2019年7月17日，美国媒体集体报道：NBA传奇教练杰里·斯隆的健康状况正在迅速恶化，那个词看上去是如此触目惊心，"dying"——他正在无可逆转地加速迈向死亡。

老爷子，无妨的，哪怕你真的败给了阿兹海默，你也一定已经把它打得遍体鳞伤，狠狠地踢了他的蛋蛋。以及，就算你真的忘了你所做过的一切，可全世界都会记得的，你的传奇值得被一代又一代人不断讲述。

更何况，你仍是永恒的斗士，你的强悍如今依然闪烁着耀眼的光。杰里·斯隆的人生还剩最后一战。

与病魔的这一战，定会至死方休。